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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累累的娘

发布时间:2019-04-19 12:40:49

在众人眼里,娘是一个很好强的女人。她的脊梁很坚挺,能喝一斤酒,能挑百斤担。有了娘,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就有了靠山、有了安全。可是为了好强、为了坚挺,娘拼了一生,拼得伤痕累累。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还很小,小到还没有上学,娘也年轻,四十出头。那时的农村老家,没有通电,家家户户点的都是煤油灯。除月色好的夜晚,一群疯玩的孩子在一起玩捉迷藏、攻城、打仗之类的游戏之外,没有一点与电相干的娱乐活动,上床睡觉的时间比现在要早很多,每一个夜晚在我看来,都那末漫长。常常当我一觉醒来,发现只是一个人孤伶伶地躺在床上,就会哭哭啼啼、吵吵嚷嚷地叫醒当年上初中和小学的2姐和3姐中的一个,带我去找娘。姐姐们拗不过我,只有懒洋洋地爬起来,摸一个手电筒,来回摇晃着照着路。

这时的娘,正在离我们屋隔着一栋房子的裁缝铺里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开夜工。娘是一名裁缝师傅,这个铺子是她和另外一个裁缝师傅合开的,铺面是外公家的,娘也省去了租金。娘更是一个农民,是需要在土地里刨食来赡养我们的。白天她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农活上了,很少有时间来铺子里干裁缝活,即便来了也就是接接单,帮顾客量量体,把布料剪裁好,用一个布带子扎好放在案板的一边。到了晚上,她把我们三个在家的儿女安顿好了后,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裁缝店,解开白天裁好的布料,开始1夜的工作。

听娘说过,在她小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卷着沙尘向她袭来,猝不及防的她眼睛进了沙尘,几近失明。外婆带着她到处求医,拖了好几个月,才渐渐好起来,但从此以后,眼疾就伴随了她一生,其中一只眼睛明显小了一点。她也因此停学,没有再进过校门,后来外婆就送她去学了裁缝的手艺。

煤油灯光线是昏暗的,在这环境下,娘的眼疾愈来愈重。好几次娘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将自己的手送进了缝纫机的针头下,因而娘的左手食指上留下了很多被针扎过后的伤疤。当年我问娘疼不疼,她常常说,就是针扎一下,有甚么疼的。娘的眼疾到了晚年更加明显,迎风落泪,终年奇痒,以至于每天都离不开眼药水。

曾我们家养过一头很肥的大水牛,一般情况下,牛和主人是比较亲近的,不会攻击主人。可有一次,娘上山放牛,这头牛突然起疯,牛脚直接踩在了娘的脚背上,痛得娘“哎哟”直叫,泪水直流。娘只是简单地敷了点草药了事,从此留下了后遗症。

娘的腿脚不止一次受伤。记得我刚上学不久,父亲终年在城里上班,哥哥姐姐们有的工作了,有的寄宿学校了,老家就剩下我和娘在家。一天晚上,突然1声高空坠物般的“呯”响把我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哪是高空坠物,只见娘蜷缩着躺在木板梯子旁边的地上动弹不得。原来娘是在这深夜刚整理完楼上的谷物,下楼时由于劳累过度,一脚踩空,直接顺着楼梯摔了下来。那场景吓得我瑟瑟发抖,不顾一切从床上爬起来扑向了娘,生怕娘有甚么闪失。这次,娘又摔了腿。

娘七十多岁的时候,已经在城里住了近2十年了。可二十年来,为了让我们吃上她种的新鲜蔬菜,她从来没有抛弃过她的土地,经常独自一人坐着公交车来回于老家和城市之间。而我常常以所谓的工作繁忙为由,极少陪娘去农村老家,现在想来后悔不已。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进门就发现娘躺在床上,问她怎样了。她只说刚从乡下回来,有点困,想躺一下。我也就没有在乎。那晚她要我把饭送到床边,我也只是以为她累了不想动而已。直到几个月后,去了老家,舅妈告诉我,娘那次回老家,为了拿一件东西,再次踩空,居然掉进自己家里2米多深的地窖里,当时痛得动弹不了,又无力爬出来,幸亏后来有邻居从门口经过听到呻吟才把她从地窖里拉了出来。她却一再嘱咐知情人不要和我们兄弟姐妹说这事,怕我们知道了会为她担心。

娘伤的不但仅是身体,娘的心也常常被我伤到。小时候,虽然在同龄人中我算是听话的孩子,但也有无知不懂事的时候,让娘烦心。那一次娘让我放鸭子,由于自己贪玩粗心,结果没看好鸭子,鸭子跑到了他人刚出穗的稻田里,吃了别人家的稻子,那户人家直接骂到了我家里来了。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伤心之极,让我跪着认错,这是娘生平一次惩罚我下跪。后来我进城上初中了,和城里孩子在一起呆多了,对他们的家庭条件很羡慕,有了落差,就感觉自卑。那几年时间里,我总是厌弃娘乡土气息太浓、文化程度太低,不愿意和她走在一起,怕他人笑话,学校的家长会从来没有让她参加过。再后来,我参加工作了,见识得更多一些了,回到家里,就要求娘这样做、那样做,试图改变她原来的生活轨迹和习惯。我总是只站在自己的立场,却忽视了她的想法,常常闹得娘心里不愉快,好几次气得她全身发抖,哭泣着赌气要回农村老家去住。都说“娘肚子里十个崽”,娘是历来不会跟我计较的,即便我再怎么惹她生气,那也只会生多三分钟的气,每次事后都以她的包容大度而终结。

娘这一生,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的伤,她的伤每个都有来处,都有故事。如今,娘去天堂一年了,天堂里的娘不会再受伤了。(龙海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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